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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丫儿的小说-----朝花不为西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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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6-8 10:36:1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ya0903 于 2015-6-12 20:09 编辑

引子   
      很久以前,母亲曾对我说:我出生的那个傍晚,夕颜爬满了窗棂。长大一点后我好奇问她,夕颜是一种什么样的花。母亲解释了好久我才明白过来,所谓夕颜,只是朝开暮败的牵牛花而已。
    临安没有夕颜,它们随着那座城,那个名字一起渐渐被我遗忘。直到那一天,我惊奇地发现窗台上竟爬满了夕颜,那一刻我才深刻感受到了这个词所蕴含的意义。
    在夕阳下,在一片火红的云霞间,它们安静地老去,就如同从没盛开。
    不是了无牵挂,而是这一场事先安排好的戏,如同两尾鱼,相逢于狂潮巨浪之中,待风平浪静,便各自消散,相忘于茫茫江湖。
卷一、没有回忆的纪念
.壹.    日出东南隅,孤雁唳凉风。
.贰.    漠北风烟冷,江南尚飞花。
.叁.    仰视浮云驰,奄忽互相逾
.肆.    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
.伍.    火树银花合,一夜鱼龙舞。
.陆.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柒.    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
.捌.    淇奥青竹猗,芙蓉做裙衩。
.玖.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拾.    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
卷二、没有声音的倾诉
.壹拾壹.   不能长相守,唯愿长相依。
.壹拾贰.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
.壹拾叁.   衣冠照云日,朝下散皇州

点评

这是多大的孩子写的?文笔太好了吧!这得看了多少书啊  发表于 2016-5-13 15:20
太厉害了,我只能是外行围观。。  发表于 2016-3-23 14:13
真是惊诧了我  发表于 2015-11-19 09:31
哇,这可是未来的大文豪啊  发表于 2015-9-17 15:19
太棒了~~~~~~~~~~~  发表于 2015-7-16 0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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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zfeihua + 2 + 2 赞一个!
helenminliang + 100 + 100 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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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6-8 10:36:58 | 显示全部楼层
壹.    日出东南隅,孤雁唳凉风
     十三岁那年,我随父亲来到夷淄。
     那时的夷淄真是个美丽的地方。远眺是无垠的大漠,连绵的荒峦;近处是秀山浅影,碧水空濛,有依稀红雾中萧劲挺拔的翠竹;抬首是一轮血色夕阳,仿佛时刻准备融入那将天地连成一片绯红的苍烟落照图。我想古时它若是没有被寇上蛮夷之地的标签,一定会是许多人醉中梦里的那块圣地吧。当无心再博弈这天下之时,便弃那繁华三千,日日闲耕度日,以水濯足,过上闲云野鹤的日子------或许这便是父亲的初衷。曾一度名动京城,少年夺冠的状元郎沈珩之,仕途步步顺利,却在不及不惑之年便挂印隐退,引人扼腕之余又生疑惑。父亲只淡然面对那些或惋惜,或不解,或殷切套问,或丑恶势利的嘴脸,带走临安家中的一切来到这里。
     此时父亲着了一身梨花白的衣衫,风吹动他的衣袂,也在他面颊上掠过留下痕迹。几经岁月的沉淀,父亲已不在年轻,然风采犹胜当年。身后半垂半挽的墨发更让人觉得他不过而立之年。见我走近,父亲向我浅笑:音儿,前方便是驿站了,你陆安叔叔会在那里等我们。快上马车吧,这儿风沙大,小心着凉。”
     我答应一声,兀自上了车,恹恹欲睡。父亲随后上了车,见我神色郁郁,轻声问道:“是不喜欢夷淄吗?”
     “这儿很好,爹爹。我只是还没习惯离了临安。”我答。
      父亲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桃花状貌的小钗斜斜插在我鬓角,顺手抚了抚我的发,道:“我们当然还是会回去的,音儿,我们年年都会回去看你母亲。”      父亲提到母亲时,已没了三年前的悲痛。我抬眼去看他,目光交集的那一刹,我忽然明白父亲送我桃花发钗的用意了。
      母亲消失于三年前-----对,我只能用“消失”来形容那个女子的离去。母亲是一个如素馨花一般淡雅温柔的女子,她生于江南,也有着那些水墨小镇所养育出儿女的特征:素净的面庞,与世无争的性格,温华若水,婉约清新。母亲信道,她几乎从不出门,只喜欢在家里摆弄些经书道服,一抽空就急急忙忙往京城郭外的朝真观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放下尘心,遁入空门了呢。
      就是这样一个女子,三年前突然抛下她所拥有的一切,一夕之间再无她的踪迹和任何讯息。街坊邻里们都说母亲是修为已满,乘着风羽化登仙去了。这些说法我自然是不信的,父亲脸上大片的阴翕分明让我疑心,母亲的离开不是人们想像中那么简单。父亲将母亲的一些衣物和首饰埋在了朝真观前的一棵桃树下,他说有朝一日母亲听到了召唤,会踏着御风,聆着梵唱归来故地。
     我们离开临安的时候正值三月,朝真观前的满树桃花开得如火如荼。南风把花瓣吹得骀荡不宁,我站在树下,不知什么时候在我袖口沾了一瓣桃花。小小的,真像母亲曾绣在我袖口。我拈在指尖,那种红,不是如绸质柔软的粉红。
     霜姨说,像战场上的血红。
     我一时愣神,回头去看她,霜姨眸中黑漆点点,平静地望向我,全然不似方才说了那番话。霜姨名叫慕霜,与母亲交好,却比母亲年轻许多。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何在桃李年华便抛了青灯素裳,入了道门。不过也是,霜姨即便不着道服,静坐在那儿,竟然也就如参悟透了碧落长生元的世外人。
     我依稀记得那日霜姨素白的道服被风吹得动起来。马车已到了城郭下,甫一回头,霜姨竟还在不远处看着我们。踏踏的马蹄声一步一步向前迈进,在行走过的路上留下一串越来越长的细碎足印。清晨的薄雾像那个独立的单薄背影,仿佛被风吹散了。
     此去一别经年,不知再见是何夕。

     恍恍惚惚间,便见一块蜜合色的衣角在眼前晃呀晃,接着便是一个湿热滑软的东西贴上了我的脖子,软软糯糯却故做夸张的声音自耳畔传来:“小梵音,两年未见,想不想我啊?”
     “好了好了,能不能每次见面都弄得跟久别重逢的情人似的,谁会想你。”我装作不耐烦推开陆怀攸,实则细细打量起她来,两年未见,长高了,漂亮了,就这油腔滑调一点未变。
      陆怀攸知我性子,倒也不生气。“小梵音才多大呢,就开始关心情人的事了?”调笑完见我不搭话,才转了正色道:“小梵音,爹爹已在我家邻近为你和珩之叔叔安置了宅子,虽说肯定不如你们京城的旧宅阔绰,但也足够你们安身的了,临安那个是非之地....你们还是不要回去了。”
      陆怀攸明明只比我大一岁,却整天小梵音小梵音的叫着,我正欲张口驳回,却在听到她下半句话时皱了皱眉。“是非之地....怀攸,临安怎么了?”
      她愣了一下,看我的目光有些躲闪,但旋即恢复了常态,学着陆安叔叔的语气侃侃起来:“这你就不明白了,爹说啊,临安是一块宝地,世人对它趋之若骛;可临安也是一块泥潭,是世间最毒的毒药,多少人深陷其中,越陷越深,迷失了自己....”
      我扭过头去不听她喋喋,尽管她所说的一切都正好沁入我心间。远处,父亲和陆安叔叔寒暄,一只孤雁在他们头上盘桓,嘹唳几声,又扇动翅膀向前飞去,不知带走了谁家的信笺。几片去岁的残叶零星缀在早枯的孤桠上,明明是早春时令,这郊外的大漠却是满目萧杀之气,引人心悸。
      熙朝孟璟二年三月廿七,影斜洒,人长安,已隐暮云端

点评

写的太好了,吸引着我追下去!  发表于 2015-9-21 10:21
丫儿多大了,真是牛娃  发表于 2015-7-16 09:48
晚上让oye看了几段,他一看就说这肯定是女孩子写的。  发表于 2015-6-18 22:23
嗯,小小妈,谢谢建议。给丫儿讲了,她说这是她第一次写,也没任何改动过。有很多地方她也不满意。到暑假时有空改一下  发表于 2015-6-12 09:36
日出东南隅,孤雁唳寒风,如何?  发表于 2015-6-9 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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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帖际遇]: 一个袋子砸在了 ya0903 头上,ya0903 赚了 1 金币 ,真开心。 幸运榜 / 衰神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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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6-8 10:40:5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ya0903 于 2015-6-8 10:49 编辑

.贰.   漠北风烟冷,江南尚飞花
   
      转眼来夷淄也有了月馀,日子过得与在临安时无二。也渐渐习惯了夷淄重峦碧影的冷清春景,甚至连陆怀攸的骚扰都变得可爱了起来。我原以为父亲离了庙堂,日子便可以这般平淡地过下去。怎知官场确如陆怀攸所说的那样,一旦深陷进去,便回不了头了。
     近几日总有些华美劲装的男子来找父亲,今早更是吩咐一声让我在家待着便与那些人匆匆离去。
     我百无聊赖地倚在院里的栏杆上,看池里的鱼儿争食。每一粒鱼食下去,鱼儿便从四方游来争抢不止,在清凉的水面上掀起一阵阵波澜。没有一尾锦鲤会因饱腹而放弃争夺,因此这花池中的鱼儿,一半是弱小怯懦饿死的,一半却因凶猛好斗撑死的。我看了手里的鱼食,不知是什么巨大的利益能使它们献出生命也要抢夺追逐,只觉兴趣索然。
     “哟,我的好择荇,去做你自己的事去吧,你家姑娘有我来伺候就可以啦。”
      能如此肆无忌惮地使唤我的婢女,不须说也只有陆怀攸了。她神秘兮兮地凑到我眼前来,眼底掩饰不住的兴奋:“梵音,你猜我听到什么了?”
      “什么?”我有些莫名地紧张起来,自几天前那些人来找父亲,我就教陆怀攸帮我向陆安叔叔打探那些人的来历,没想到这么快便有结果了。
      “新街口新开了一家酒肆,不如我们去尝尝鲜?”
      “.......”
      淄州虽地处南疆,重峦叠嶂掩映下也别有一番繁华景象,绵长山脉的臂弯中躺着一抹朦朦水色,水色下是几处村镇。连绵的屋脊上洒满了明媚的春光,隔着未去的雾霭映的鎮子葱茏而干净。远处犬吠蜿蜒从街头至巷尾,薄雾也遮不住村民们晏晏笑语远远地弥散开来,在屋脊连成的长龙中钻入云层。流莺划破天际的翼尖在云层中带出平滑的痕迹,青石板路上嬉闹的孩子踩着木板鞋响亮地叫破朝阳,一切和谐安宁,宛如戏曲。
      陆怀攸提着裙摆一蹦一跳地沿着古板路走,不时指点我看这看那。明艳光景中,倒是我这个怀着一肚子心事的人显得与周围景致格格不入了。
     “嘿,梵音,到了。”
      我抬头便见一酒家藏于熹光掩映中,楼阁上飘着滴翠似的青旗,绣着清远萧疏玉润风流的“竹翠”二字。
      陆怀攸率先进了酒肆,招呼着店家上菜。这“竹翠”酒家修饰精巧别具一格,菜肴也形味精致,分量玲珑而花样迭出。陆怀攸方一执箸,目光便被这佳肴勾了过去,一边赞不绝口,一边吩咐小二尽管让源源不断的菜肴滚上食案。
      “这邻近并无竹林,为何酒家却要叫做”竹醉“?”我随口问道。
     陆怀攸只伸箸将一浅淡晶莹的莲花酥放入口中,不满地取笑起我:“有佳肴在手还能如此自持,真不愧是沈梵音。”
     我瞪了她一眼,:“我倒觉得你现在如此关心吃食,是想着为以后嫁为人妇,洗手做羹汤做准备了。”
     “哎,你----”陆怀攸恼羞成怒,面上不觉飞上几片红霞,可瞬时却又呆住了,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是几个俊俏公子饮酒高歌,心中不觉又好气又好笑。
     我们坐的离那几人很近,他们的对话便不时飘入我耳中。只听得一黑袍少年道:“如今这临安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是波涛暗涌。左丞相秦妄年独揽大权,连圣上都奈他不得,啧啧,你们可别忘了,左丞相以前可是太子党的人,这熙朝若成了他的天下,日后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其它少年纷纷颔首赞同,其中一个道:“当今圣上就是凭借江南王和那一只暗军的帮助才登上皇位,哪比得上以前的太子党羽林立。”
     “噤声!圣上怎是我们能妄议的。”
      我听着他们的谈话,竟不知口中嚼着的青黍是甘是苦。这些事情我还是知道的。当年太子和景王为了皇位明争暗斗,闹得京城人心惶惶,最后反落得两败俱伤,而让当今圣上占了先机。一支形同鬼魅的密军将太子逼至葱岭,从此音讯杳然。可在我的印象中当年京察风云已过去许久,又怎么被这些偏僻小镇的少年旧事重提呢?
      我注意到他们谈话时,有一个青衣少年始终一语未发。那几人相貌本就出众,青衣少年在他们中更显清俊不凡。窗棂外的阳光细细雕琢他如玉的肌肤,难怪陆怀攸会看得痴了。
      我们本已觉饱,正欲拉着恋恋不舍的怀攸起身,那几个少年的谈话再一次吸引了我的注意。一紫袍少年环视四周,见只有我们两个懵懂少女,便低声说:“我听说,太子近日又重出江湖了。”
       “什么”在座的少年俱是大吃一惊。
     “不然,圣上的玄衣军怎么会到夷淄这种偏僻小地来?我昨日去终南山可是看到了好几个玄衣男子呢。”
     “这天下爱穿玄衣的男子多了,你如何就能确定那是玄衣军?”
    “这.....”那紫袍少年开始支支吾吾。先是那一语未的青衣少年忍俊不禁,继而几人都开怀大笑起来。
    然而他们的笑声却在我耳中显得异常刺耳。我清晰地记得这几日来找父亲的男子,无一不是穿着一身整齐的玄衣。

   .叁.   仰视浮云驰,奄忽互相逾
       阳光正好,微风不躁。
     如此大好景致,我却和陆怀攸在一个狭小黑暗的洞穴内艰难的穿梭着。我几乎看不到脚下的路,只有前方洞口微弱零星的亮光指引着我们一步一步向前挪进。原本只有几十丈的路因失去了光亮显得格外漫长。
     “ 快到了,梵音,快把手给我。”
     我毫不犹豫地把手递给她,陆怀攸便抓着我的循着那光亮处爬了上去。曲径通幽处,我的视野一下豁然开朗。
     我们正站在群山环抱之中,峰峦雄浑崎峻,嵯峨黛绿。悠然飘过的白云如美人眉毛卧在山腰,在一片潋滟水光中投下倒影。春日的暖阳沐浴着大地的每一个角落,自山林间洒下万点碎金,花枝招展的红杏与潺潺流水皆被镀上了一层金光。浅浅的光晕斜打在襦裙上,耳畔是燕语呢喃,鸟声嘀咕,直让人身心都暖暖的。 桐花万里山山路,桃花绕水笑春风。潇湘春景大抵如……
     “梵音,怎么样?我敢打赌便是夷淄本地人也没几个知道这地方,我可是来夷淄三年便寻到了这个世外桃源。”陆怀攸嘴角高高扬着,一副邀功请赏的表情。
     我却不领她的情,转头盯着她,眉色迫人:“怀攸,你说的玄衣军在哪里?”
     “什么?”陆怀攸瞪大了那双好看的眸子,一脸难以置信。“难道这满目芳草微云还抵不过几个玄衣军吗?”
     ......就知道不该信她的,或许是这几天太急于打听玄衣军的动向了,真是关心则乱。
     我默默转身,向着来时的路走去。
     陆怀攸急了,匆匆拉住我胳膊:“诶诶,就算国事再紧急,也不能负了这满山春色啊,人家苏大学士上任苏州也不忘先写一阙《望江南》呢,回去再调查一下那什么玄衣军也不迟啊。
     我无动于衷,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我是说...你第一次来还能记得来时的路吗?“陆怀攸道。
     .....默默改变战术,我回身软着眉求她:“带我回去吧。上次从酒肆回来后爹爹就已经给我下了禁足令了,回晚了要骂的。”
     “不管”。陆怀攸声音清冷。
     “这深山老林万一有个毒蛇饿儿狼的,我们不安全。”
     “不顾”。陆怀攸淡然处之。
    “还有陆安叔叔,他不是一向不许你独自外出的吗?若是知道了...”
     “不理”。陆怀攸目中含笑。
     “陆姨娘平时又不出门,寻你出来若是迷了路.....”
    “不睬”。陆怀攸睥睨着我。
     .......
    一柱香的功夫过后,陆怀攸在山间小路欢快地哼着小曲儿,我紧跟其后。不过林间芳草鲜美,红酣绿匀,倒是很容易放下心上的包袱,好好欣赏风光旖旎。
    “梵音你听,好像有人在说话。”
    “嗯?”我倚在一颗大树下,慵懒地抬头看她:“许是路过的樵夫罢。”
     语音刚落,我便听到一阵人声自西面传来,不觉也起了玩心。陆怀攸做了个让我噤声的手势,踮着脚尖往前走,一边指点我不要踩在树叶上。彼时陆安叔叔教过我两人一点武功皮毛,这时可派上用场了。
     陆怀攸爬上一座青绿的小丘,那里视野开阔些,往下便可以瞥见那些说话的人,而他们又不会看见我俩。我正等着陆怀攸回身拉我上去,那家伙却像丢了魂似的半天没有动静。
     “怀攸,怎么了?”我疑惑出声。
    然而她的声音却仍然消失于静默的空气中,过了好久才支支吾吾出声:“那个,梵音,还是你自己来看吧。”
    我顺着陆怀攸的力道攀上山岑,蓦地怔住了。指甲死死的嵌入掌心。日光如上好的金帛刹那刺痛了我的双眼,竟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目光所及之处,三个男子身着花样繁复的玄衣劲装,而另一男子白衣逶迤,身形清雅,尽管相隔有一端距离,我却可清晰地辨认那背影一定属于父亲。
     我心下虽有些征兆,但在此处看到父亲却仍是大吃一惊。他们四人往一山洞走去,陆怀攸回头看看我,欲言又止。我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踅身顺着他们而去。
     困扰了我这些时间的秘密须臾便可知晓,我却几近想要停滞不前了。多怕父亲就同当年母亲一样,只一解缆,便再也追不回了。
     走近山洞,我侧耳想听他们的谈话内容,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停止了。身后却有一个声音突兀响起“两位姑娘不要向前走了。”
     飞雪落冰弦,流水过玉盏。那声音入耳清缓,却是不容抗拒,我心下一惊,回头去看来人。
     却是一个白衣男子,月白色的长袍有着淡淡的妃色。容貌美得似是不属于这个尘世,眉宇间像是藏入了万千光影交叠。他笑着看着我,面容沉止如水:“姑娘,跟我来。”
     我竟像是不再听命于自己的身体,心突突地跳着,任由他将我带离了父亲所在的山谷。看到我跟来,他嘴角若有若无地扬着,轻声说:“那些人的谈话在姑娘看来就那么重要吗?”           这句话却让我如梦初醒,不禁痛恨自己方才为何要轻易随他离开。暗自定了定神,想要离开那人的视野。“姑娘”,他像是早知道了我的反应,目光平静,缓缓开口:“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它们写在命里。云在飘,风在走,世人每天追逐着,自古以来尝如是,每天的星辰罗列瞬息万变,没有人可以改变什么。”
     我顿顿脚步,继续向前走,微风佛过面颊,一瓣孱弱美丽的紫藤花飘零而来,男子不知何时已到了我身边,抬手捻住那落英,低首喃语:“世人都如同落英,被命运把弄在股掌间。来去因风,一生随风,风便是它的因果,它的宿命。你的人生应如你的名字一般,是来自天国的梵音,或许没有浓墨重彩,却能留下钟磬素笺,永怀余响。且莫被世俗纷扰蒙了心智才好。”
     我再一次被惊的瞠目结舌,攥进了手掌中的指节微微泛白,听见自己故做平静地发问:“你到底是谁,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男子不在意地笑了笑,平淡之中带着疏离的笑容艳绝犹胜天人:“我是一个魇师,或者说是占梦者。所以我平生最恨的便是你这种让我丢了饭碗之人。你是这熙朝中第二个没有梦的。”
     “那另一个是谁?”我被突然多出的第三个声音吓了一跳,回首一看,陆怀攸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瞪着小鹿一样的眼神看着那个魇师,张口便是这种没头没脑的问……
       “秦妄年。”男子的双眼突然像是蒙上了一层白雾,令人难以捉摸。但很快他的眸子又清亮起来:“我叫若虚,姑娘,若是有缘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向远处走去,衣袂带动一抷抷沙尘,可那月白长衫却没有沾染丝毫,干净的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画中人。当我以为他不会再回头时,若虚却转过身。
     “土地成为了树木的桎梏,天却给了树木自由。”他说。
     “夷淄不该成为你的桎梏。”
     再抬头想要看他时,只剩脚步在风中空空地吟哦。而若虚与我擦肩而过时那一句话似还冷冷回荡在耳畔。
     “你和其它人不同。”那男子这样说,“你身上流着皇室的血,这注定你无法在南疆小镇苟安一生。”     “小梵音,那个若虚刚才给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下意识地就这样回答。
     陆怀攸见我脸色不好,皱了皱眉:“不过就是个江湖骗子的话罢了,你无需太往心里去。”
     “....若真是个江湖骗子便好。”
     陆怀攸眨了眨眼:“不过刚才那个若虚长得还真是漂亮,嗯,虽说还是不如那日的哥哥俊朗。”
     “哪个哥哥?”我好奇问。
     “就是那日在竹醉酒肆里见到的哥哥啊。”陆怀攸说完偷偷地红了脸,倒也不理我,凝望着溪边被镀上一层金辉的杏花:“如今红杏枝头春意闹,也就你还在暗自伤神。”
      我摇了摇头:“这山中正是乱点碎红山杏发,却不知人间早已一汀烟雨杏花寒了。”
      “荼蘼未开,说什么花事了。”
      “ 是啊。”我笑着接过话茬,打趣她道:“我看是怀攸的花事近了吧。”
      “你说什么......”陆怀攸一怔,继而蹙起秀眉,同小时一般同我打闹起来。
      我笑着躲开她,往后退着,和煦的风缭绕过发梢,吹动了山间一切兀自沉睡的生灵。我却突然明白陆怀攸为何如此喜欢这片山谷了。因为它与临安那片故土是那样的相似:苍翠青竹掩映,风吹梅蕊枝红。而夷淄似乎永远只有残阳、荒尘、飞雪和光秃秃的虬枝,竭力伸向苍穹的彼岸,带着不知所谓的渴望和憧憬。
       一醉一梦中,旧时临安的景致沥沥在目:淙沙的女儿,赤足立于水边。鬓角斜插雪白铃兰,悄语微嗔,秋波流转。浅衫的男子,促膝围坐酒肆,对着一壶酒一张琴,把酒喜欢,纵横天下。
       勾抺之间,尽是宁谧的美好和安和。
       所以世人醉了,他们沉溺在临安,他们追捧着,疯狂着蜂拥而至,只为一朝步入朝堂。殊不知,在这里邪恶与正义对峙,贪念与欲共舞。而后在权力中心渐渐迷失自己,最终不能临安。
      埋藏了许久的一段尘埃突然从记忆深处直冲而上。我仿佛又看到了父亲无奈、彷徨却逐渐消失在晚风中的背影,母亲紧紧抱我在怀垂首不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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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6-8 10:41:38 | 显示全部楼层
肆. 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
       冬天正式宣告到来。
       百姓们家家户户都在筹办着买年货。昨夜悄无声息飘下了一场鹅毛大雪,仅一个晚上便 将整个夷淄盖白了,真到今早还在飘飘扬扬不停地落着。
       天地杳然,换上了雪装的夷淄犹如一位美人慵懒地敷上铅白粉黛,露出清丽绝俗的容颜,明眸皓齿。
       父亲教择荇在屋中置了个白铜火盆,他自己取了钳子摆弄着几块炭,兽炭上燃势正旺的火焰时起时落,映着他温雅的侧颜。
       我看着他鬓角不知何时又生出的几根白发,怔怔地想着,过了年关,父亲便又老了一岁啊。那日在山谷见到父亲后,我有意无意地回避了此事,每日只醉倚青苔,诵诗三百,明里暗里却将小城中的所闻所见萦上心头,不知不觉中时间竟过得这么快了。
      “想什么呢?,音儿?”父亲侧头看着我,笑意温和清浅。
       “爹爹。”我避开他的问题。“喏,今天小莲带来了这个。”
       小莲是玄衣军的首领谢玄所饲养的一只鸽子。这两年里父亲一直与京都保持联系,只是若无紧要机密,便会由小莲送来临安的每一点波动暗涌,有时竟将群僚百官的饮食起居,会客交友一一记录在列,巨细靡遗。             父亲从我手中接过信笺,无奈地看了看那明显被我打开又封好的痕迹,置在一边,没有立即查看,而是示意我坐在铜镜前。
       我不明所以,父亲却已径自拿了把黑檀木梳,小心翼翼地滑过我的发梢,轻声道:“过了年,音儿就该及笄了。”
      “是啊”。”我应了一声,若长大就意味着失去,我对它倒也没有什么期待。
       “音儿日后....打算嫁一个什么样的人呢?”父亲的手指掠过我的发间,像是不经意地询问出声。
       我红了脸,低声道:“至少要如赵子龙一般英武,如诸葛武候一般睿智。”
       父亲笑出声来,打趣我道:“音儿可是非英雄不嫁?”
       “梵音只想自己成为英雄。”我答。
       父亲不语,只专心致致为我梳起发,如很多个从前一样,绾了两个堕尾鬃,用小钗簪过发间。
       “爹爹”。良久,我开口打破了沉默,“及笄礼后便是音儿长大了,音儿也想为爹爹分担一些,您....”
     “不可。”父亲替我将一缕垂下的发丝撩到耳后,语气斩钉截铁。
     “可是爹爹,朝堂上风云倾轧,人人虎视眈眈,若有一日......想必音儿也不得长安。”我很不情愿地从口中吐出这些话,余光瞥到父亲的肩膀颤抖了一下。“音儿虽无弘羊潜计之聪,却是与爹爹血脉相连的至亲之人,愿为爹爹鸣瑟解忧;音儿虽无安世默识之敏,却有方朔淳于之恢谐,荆聂之心,但有绵薄之力也愿帮爹爹舒缓眉头。”
      父亲闭了眼,半响不去看我,再睁眼时我只能看到他眼中一片温柔:“音儿,朝堂并没有你所想像的那么简单,你自幼聪颖,爹爹只希望你一世安宁,即便无法长安,却是不愿你涉入这混水。便是荆钗布裙卧耕织桑,也总好过日日活在勾心半角,刀光剑影中。”
     可是爹爹你知道吗?自从五年前母亲走后,您便是世间我唯一的亲人了,教我如何放下牵挂。我张了张嘴,这些话却还是没有说出,只是仍不愿放弃:“音儿想问问父亲,当年您蟾宫折桂,御街走马,琼林设宴,一步步登上汉白玉台阶的时候,可曾后悔过吗?”
    “少年轻狂,想纵马一展抱负,至今也仍然无悔。”父亲答。
    “所以音儿想到至亲之人同进共退,也自然无悔。”我仰首,坚定地对上父亲的眸子。
    “你这丫头。”良久,父亲突然抚掌大笑,笑得太久以至让我分不清他是在笑抑或是在叹息。“当真生了颗七窍玲珑心,与你母亲当初生你时许下的愿大相径庭。”
    “爹爹许的什么愿?”我好奇发问。
    “唯愿我儿鲁且钝,无灾无难无险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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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6-8 10:42:30 | 显示全部楼层
.伍.火树银花台,一夜鱼龙舞
   
      今宵明月满人家。
      上元已至。我原是不喜欢热闹,禁不住陆怀攸的再三央求胁迫,只好同她出去看灯。淄州原本人稀清冷,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有这么多人,鸣瑟聒天。街市上华灯初上,灯火温存,配合着人群的喜气,真让人莫名欢喜。
      陆怀攸环着我的手说:“梵音你多笑笑嘛....”她一手拿着糖人,眼睛还在不住张望。夷淄城西有一条大河,此时恰逢孟春天气回暖,河上无冰,星星点点的花灯顺河而下漂出了数里。繁盛似锦地带着人间烟火,仿佛要飘去那无穷无尽的远方。河上画舫之中遥遥地传来丝竹清音,夹杂着人语欢笑,画舫的灯光漾着湖水,连星月都显得有些黯淡了。                      前方有许多人聚在一起,近了看,是一户花灯铺子在屋灯上设了许多花灯,灯油火烛位于正中,主家在门前设播,许多人在下投钱,引箭去射正中的花烛,但无一命中。
     陆怀攸小声问我:“他们就不怕着了房子?”我说:“他们在灯油里掺了水,或者....料定了无人能射中。”陆怀攸摇了摇头:“若是我爹爹在这里,这种小玩意一定不在话下。”
     突然有一个人拿起弓比划了一下,醇厚温雅的声音传来,他说:“这弓射力太小,故而不中,换来。”
     陆怀攸拉我快看,隔着人群,只看见一个欣长儒雅的身影,倒并不像习武之人。主家嘲弄:“倒是有好弓,怕你拉不开啊。”说着让两个家仆抬来一张泛着森森白光的长弓,分明刁难。那人却不动声色地单手接了过来,看看,点头,并不多话。抬头引箭,暗空中那火烛望去如豆一般大小。
    只听得一声羽箭破空,那些花灯一刹那间亮了起来,五彩流华。众人哗然,高声喝彩。陆怀攸兴奋地拉着我袖口:“梵音,看来别有异人啊。”
    那少年却没有露出半分自得的神色,趁着大家喧闹,悄悄离了人群,平静默然前行。这倒让我们看清了他的模样,眸色清冽如晚秋江潮。
    陆怀攸一声惊呼,漂亮的眼睛瞪地溜圆:“梵音.....他....他....”
   “怎么?”
    “他不就是两年前我们在竹醉酒肆看到的青衣少年吗?怎么,你不记得吗?”她惊讶地看着我。
     这下换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了:我怎么不知道陆怀攸有如此好的记忆啊,能对两年前仅有一面之识的人过目不忘。还未等我想出个所以然来,陆怀攸已拉着我跟上了那少年。少年走,她也走,少年停,她也停。我刚想开口说什么,便被她狠狠剜了一眼。
     那少年注意到我们,索性转身,陆怀攸拉着我径直走过去。少年节下着淡淡的青色袍子,浑身上下,便只有手上提着一盏花灯是亮色,倒越发衬得人如初雪一般干净。
     那少年先开口:“两位姑娘可是认识我吗?”陆怀攸无比笃定地点了点头。我努力回想,却想不出关于少年的什么回忆。
     正思索着,便见旁边的陆怀攸墨瞳转了转,放慢了语速,温软的声音传来:“公子,我二人方才与家人走散了,对城西不甚熟悉,可否烦请公子送我二人回家。”
     我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瞠目结舌地看着陆怀攸。成天东蹓西逛的她竟敢宣称对城西不甚熟悉!陆怀攸手抓得我紧紧,甚至有些疼痛,飞快地递我一记眼刀让我不要多嘴,然后继续用满怀希冀地眼神看着少年。
     “好。”少年几乎没有想便答应了。“请姑娘告知府邸。”
     “多谢公子。家父陆安,是.....”
     “陆安?姑娘是陆安陆将军的女儿?”
     “家父并非是将军。”陆怀攸愣了一下,有些局促地抓着裙摆。
     “陆姑娘无需紧张,在下并非外人。”少年笑着看她,“在下顾晚辞,是今年的新进玄衣军,此番前来夷淄正是来协助陆大人的。”
     很明显陆怀攸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只是仰头甜甜地看着少年:“顾晚辞...真好听的名字,以后可以叫你晚辞哥哥吗?”
     “.....好”
     陆怀攸像是得到了很大的嘉奖一样,眉眼笑得弯弯:“晚辞哥哥,我听人说在上元夜许下的愿最灵了,我们一起去河上放花灯许愿吧。”
     “好。不过陆姑娘不怕再迷路了?”
     “有晚辞哥哥在,怀攸怕是想丢也丢不掉了。”陆怀攸声音软软的。
     我推脱有事,跟陆怀攸说了一声便先回去了,他们的笑声也渐行渐远。我顺着满街的花灯回家,沿路的灯正一点一点亮起来。走近家门,发现门口停了辆华美的马车。我知道,有贵客来。
     然后我穿过院子走进屋内,进屋的那一刹我突然觉得觉得眩目,仿佛月亮掉进了我的厅堂,满屋流淌着白色的水一样的光。我不由遮住眼睛,责怪择荇,为何点这样亮的灯。
  “可是,我还未点灯啊。”择荇小声不甘地说道。
     我一点一点放开手,发现所有美丽的如同月亮般的光,是从屋内那个含着笑的少年身上流淌出来的。他穿着白色的锦衣,长长的发垂下来,微微挡住如画的眉目。
     月华如水,我的心仿佛也被映得澄澈起来。
     那个少年对我微微一笑,他说:
      “梵音姑娘,在下邵浅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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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6-8 10:49:5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ya0903 于 2015-6-11 10:00 编辑

.陆.  郞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我依稀记得孟璟五年的冬天很长,直到平时蝉鸣的时节还淅淅簌簌地刮着朔风。我不觉拢了拢绛色的大氅,将双手缩进衣袖内。
       自那次元夕夜归后,邵浅丞便在夷淄安顿了下来。父亲倒也不向我隐瞒他的身份,语气中毫不掩饰对邵浅丞的信任与欣赏。
       一日,我漫无目地的在庭中踱着步,稀疏日光扫下的暗影一会儿停在足尖,一会儿落在脚后。前方是一清雅小苑,门扉半掩,还未等我醒来魂来,前脚便已跨上了门槛。
       看见窗棂映出的剪影,我有些羞赧,忙退出小阁外,却还是忍不住抬眼往里张看。
       邵浅丞捧着书卷靠在窗下,纤长的手指掠过泛黄的纸张,和着窗前风吹叶动发出柔软细碎的响声,微微扬起的眼角浮起安宁的笑意。他金线勾过的衣角落在窗棂渗入的阳光中,被日光温和捧怀,漾出明亮温暖的色泽,和着重重叠叠的碎影交织成画。
      我一时看得呆了,竟忘记了迈步。正准备偷偷溜走时,邵浅丞的声音顺风飘入耳中:“梵音姑娘,既然来了,何妨进屋一叙?”      我理了理衣裙,进屋做了个福字,却只垂首不敢看他。倒是邵浅丞不地意在笑了笑,温声招呼我坐下。目光下他一双湿润的眸子如月下幽幽深井。
      他随意将方才的书置于案上,我余光瞥过去,竟是本记叙吴江风土人情的书,心下不觉讶异。
      我环瞰书房四周,布置出奇地干净简洁,案头上供一捧雪白的梨花,檀木窗外,潇疏的青竹在寒风中抖动着。不挂一幅他人字画,怕是这人清傲到极致的表现。
      我的目光落到墙边的一架桐琴上,通体漆黑,七弦泛泛似有流光溢彩,一见便知不凡,侧首出声问询”公子懂琴?“
      他笑意微微:“浅丞在京师时便闻沈大人千金,年幼即是弄琴高手,顾曲面前怎敢称是懂琴。”
      我面上微红,避不开他含笑的眼睛:“公子谬赞,只看公子的琴就知绝不是普通懂琴之人,可否容梵音讨教一二?”
      他倒也不推辞,起身抱了琴信手拂弦,古朴淳厚的乐声从他指间流泻,如秋山静烟,平湖寒月,轻微淡远的弦声溶溶于清澈流水。一曲终了,余音却还在沉静缱绻。
      “如此天籁之间....梵音可否有幸得知曲名?
       他摁住微微颤动的琴弦,笑意稍减:”此曲....名曰《长相忆》。”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那时我只觉得这个名字不好,相亲相见犹为情,说什么莫相识。如何也没有想到再一次听到那首曲子,已是十年之隔了。
      我们似乎说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有说。我踏着早春三月的暮雨回家,手心竟已被汗湿了。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我十指抚上月影洒下的枯桠,月色正一点点明朗起来,彼时月华如练,流淌似水,我的心也被映得澄澈。
     那天夜晚,我匆匆挑亮了烛台,铜镜中女子容颜如年久失修的绢画,现在却渐渐地显露出芳华。自那个时候起,便没有黯淡过。

点评

此章有处错误,多谢99指正。  发表于 2015-6-11 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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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6-8 10:50:38 | 显示全部楼层
.柒.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
      
       廊下草木臻臻。春已到。
       我看着满处红酣翠软,春景葳蕤却一点高兴不起来。父亲堪堪待我及笄过后,便离了夷淄只身去了临安。任我百千要求他带我同去,父亲只板着脸巍然不动,叮咛我好好照顾自己便匆匆离去。
       念及此处,我只觉得头上那支将三千青丝高高挽起的绿檀簪子恍若也有千金重。
       那些日子,连家中的空气似乎都是清冷的。白日里云翳遮住了太阳,夜晚天幕上像上蒙上了一层纱,灰蒙蒙地,连平时里遥相呼应,相托相成的天王,天权都模糊不清。我不懂天象,只是有些不安地想起父亲。
      那天我起了个清早,想赶往北市买些东西。路过城门的时候见那儿围了不少人,纷纷闹腾不已。我心下有些不安,近前去看。却原来是邻疆大夏国近来屡屡骚动,常有细作扮做白衣混入边界,兵部下令让夷淄几个边塞小镇加强兵防。看到后面,我不禁眉头紧锁。熙朝与大夏本是各守边界,互不干扰,临安集市上也是夏商络绎,互市不绝。如何会在这时引起争端?三王夺嫡之争余波未退,几乱未平,从小莲带来的书信中,我清楚地知道如熙朝现今朝局势根本无力抵御那些羌人猛于虎狼的攻击。大夏几乎不可能有如此敏锐地嗅觉察到临安城中的波涛暗涌,如今局势,似乎也只有一个解释了......临安城中有内贼。
     不如是从北市回来的路上受了风寒还是那张告示久久让我联想到纵马离去的父亲。我病了,我从来不知我的身体会如此虚弱,做什么事都力不从心,昏昏沉沉像是在梦中。我蜷缩在被子中,只是额头上的汗滴混着窗外萧索的风一滴一滴砸落在地上。陆安叔叔不知请了多少大夫给我看病抓药,我一次一次屏息喝下一碗一碗黄褐色的液体,然后他们摇摇头,说我恐怕熬不过去了。但我知道的,我一定会好起来,父亲不能再失去我了。
     我不让人将这事告诉父亲,他不能为其它事分心。后来我隐约听到择荇说,父亲回来了。
     混沌中我强撑着起床,天色已晚,辨不出时间,彻骨的风吹在单薄的中衣上,一下一下就像鞭子抽打在身上,寒意一点一点渗入了骨头里。我就在父亲平时常经过的几条路上摸索着,走到一座石桥时,双腿像灌了铅般,实在走不动了,也顾不得台阶凉,就靠着栏杆坐下来。我突然感觉眼帘非常沉重,可能是知道可以见到父亲了,心情放松了下来。
    也不过了多久,迷糊中听到了脚步声,回头望去,可眼前是一片漆黑。有人握住我即将垂下的手,惊呼一声,然后我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他身上的桉叶香气淡淡地侵袭进我的鼻腔,使我莫名地心安,在这暗凉的深夜里,只有他的身体是暖的。
    “陆安叔.....”我心虚地叫出声,可旋即又愣住了。
    我握着的手,并没有银枪的冰冷和凛冽,而是多了几份暖意。
    我的瞳孔蓦然张大看着眼前的一片虚无,然后一个尚不甚熟悉的名字自唇边溢出:
    “浅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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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6-8 10:51:4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ya0903 于 2015-6-13 21:58 编辑

.捌. 淇奥青竹猗,芙蓉做裙衩

     两月之后,我病已大好。忆及那日的事还是会脸红。父亲自临安赶回后便勒令我在家中静养,近几日才解了禁。出门一看,竟已是霜降时节了。
     我好好地享受了一下被阳光沐浴的感觉,然后踅身去找陆怀怀攸。
     屋内第一个映入我眼帘地便是她床头高挂的花灯。我有些讶异,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那花灯正上上元夜顾晚辞手中提得的那盏。遂笑着打趣她:“我小半年未出门,竟不知屋外变化如此之快。”
     陆怀攸也不理我,支吾着转移话题:“小梵音,你大病初愈,理应多走动,不如我们去淇畔湖钓鱼罢。我们去找....晚辞哥哥来。”
     见我一脸无语的表情,她又忙加了一句:“不如我们把你家那公子也找来罢。”
     我眯着眼,面色不善地盯着她。
     陆怀攸一脸无辜:“你难道不知当时你病重之时是谁把你一路抱回来的?”
     可巧,我们正走在邵浅丞住所近旁,于是她丝毫不顾我的反应,飞奔至窗下:“邵哥哥,梵音叫你一同与她钓鱼去呢。”
     我心里默默祈祷着邵浅丞不在家,门却不合时宜地开了。他仍是一袭月白衣衫,眼中含笑:“是梵音姑娘邀请在下?”
     病中时日邵浅丞也有来看过我,却对那晚的事缄口不言,我不知他心中所思,此时被询问简直羞愤欲死。
     未等我回答,他已敛了笑意:“是梵音姑娘的邀请,在下自然却之不恭。”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
    淄州此时正到了桂花盛放之季,终南山中遍地是丹桂,满山异香。它与山弯中的秋菊,一个用气味,一个姿态来傲寒斗霜,令人叹为观止。淇湖是满目黛绿中的一抺碧色,躺在终南山的臂弯之中。溶溶流水终年不绝。
     陆怀攸站在山峦环抱之中,提着钓杆和木桶向我们狡黠一笑:“今日大家都要放松游乐,钓鱼钓得最少的,本姑娘可是有赏赐的哦。”
     顾晚辞浅笑看她:“阿攸有什么赏赐?”
     陆怀攸笑容越发诡异:“到时嘛,本姑娘便亲自下厨做道鱼,赏给那钓鱼最少的人吃,请他好好当着我们的面品尝品尝。”
     听闻如此大恩,众人均是汗颜。
     关于陆怀攸做的菜,那可怕回忆仍记忆犹新。其造型之奇怪,味道之绝伦,炊房之糟乱,以及我面上表情之悲怆,直把姗姗来迟的陆安叔叔吓出三步远。
     陆怀攸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顾晚辞精彩十分的表情,然后一蹦一跳地走到水边:“晚辞教我如何打窝甩杆罢。”
     顾晚辞嘴角抽了抽,然后择了块湖边的大石,撩起衣摆,盘腿坐下,教过陆怀攸打窝甩杆后自己也悠然甩杆入水,还一边笑意连连地指点陆怀攸做这做那。
     可陆怀攸的性子却又如何能静得下来,久未见水面有动静,便哈欠连连,往顾晚辞身上靠去。顾晚辞握住她的手,不厌其烦地重为她讲解,又不知在她耳边说了什么。陆怀攸也不知听进了去了没有,总之不多时便又兴致勃勃地盯着水面。
     我看着那两人玩闹了一会,才择了片空地坐下。邵浅丞坐在我身边,神色不显。待我已钓到两条活蹦乱跳的大鲫鱼后,看他的木桶中还是空空如也,不禁掩嘴:“公子嘴馋想吃怀攸的鲫鱼了?”
     想是也领教过怀攸菜的厉害,他的表情瞬间变得难看,可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轻声说道:“在下只是不明白,若要吃鱼,用网打捞便是,何故用钩子去戏弄鱼儿,让这些为人俎肉的鱼儿将死还要痛苦一遭。
    我有些愣神,不知他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仰首去看他,那双眸子清如秋水,却沉如远山,我从来都看不见底。
     见我不说话,倒是一旁的顾晚辞微微一笑,继而摇头道:“他人晚辞不知,但在下钓鱼却并非是以戏弄鱼儿为乐,钓鱼与其说是为了“鱼”不如说是为了“渔”。
     邵浅丞微微挑眉,道:“怎解?”
     这钓鱼貌似静坐,实际上却是在与水下的鱼儿斗智,此为静动。为何人都道钓鱼修身养性?你往这儿一坐,非得平心静气,摒燥去急,耐心等待,以智相博不可。更何况,在山水边,吐的是身体浊气,纳的是自然清气,天地都在为你调息,哪能不修身,哪能不养性?这便是晚辞所看重的“渔”了。”顾晚辞含笑道,身姿若莲。
    邵浅丞不多说什么,轻轻颔首:“公子好风姿,是浅丞曲解了。”
    那边陆怀攸已钓到了尾大红鲤,满眼喜悦地向我们炫耀着。四人边享受不尽的湖边秋色,边低声闲谈着垂钓,间或夹杂着一串清浅的笑声,被微风托架着随桂香送去那玉镜般的湖面扩散开来。    约摸半个时辰后,陆怀攸终于又见自己的浮漂被水下的什么东西拽得一上一下,惊喜之下连忙收线。第一眼却看见了只大夹子,于是杏眼瞪得圆圆,大为惊恐道:“晚,晚辞,我....我钓了只铁甲鱼。”
     顾晚辞忍俊不禁:“什么铁甲鱼,我的阿攸怎么连螃蟹都不认得了。”
     “怀攸只吃过它的肉,又不曾见过活物。”陆怀攸噘嘴,却发现那铁将军一个趁人不备便摆着六条横着要跑掉,急忙道,“跑了跑了,晚辞哥哥快抓住。”
     顾晚辞不慌不忙地拿根树枝摁住那大螯。
     “我要钓鲫姑娘,你这铁汉子咬钩做什么?”陆怀攸也拿根树枝,敲敲螃蟹的硬壳不高兴地说:“反正要你也无用,你还是回水里罢。”
     “阿攸不必弃它。”顾晚辞放了杆微笑道:“阿攸不知,一斗擘开红玉满,双螯啰出琼酥香。这铁汉子可比鲫姑娘美味金贵呢。”
      “真的?”陆怀攸乐得眉开眼笑,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我骗你做什么?” 顾晚辞看着他的阿攸,一脸温和。
      
      我笑着摇摇头收回目光,发现不知何时邵浅丞已倚着身后的树干睡着了。那温润的睡颜中带着一股遥远的宁静与深远,与这眼前水天相接的脉脉湖色相映,竟有说不出的美丽自然。
      我凝视了他片刻,始终不舍移开目光。不知何时陆怀攸已蹑手蹑脚走了过来,想是玩心大起,拔了根金黄的狗尾巴草穗轻轻插在浅丞的发髻上,左右看看,觉得单是狗尾巴草不过瘾,于是又去拔了些野草插在他的头上。小心翼翼摆弄完毕后,陆怀攸带着奸猾的笑容欣慰地点头。
     “梵音”,她轻声唤我,“你看邵哥哥美吗?”
     我已是捂嘴笑得浑身乱颤。
     邵浅丞许是被这动静惊醒了,有些尴尬地看着我们:“浅丞一时困倦,二位姑娘勿怪。”
     然后他一脸不知所以地看着我们因强忍笑而变得扭曲的脸,没事人一样提起空桶向湖边走去。
     恰逢顾晚辞收竿向我们走来,看到邵浅丞顿时大笑不止:“邵,邵公子你钓个鱼还钓开屏了?”     邵浅丞见我们均大笑,前后看了看自己,接着抬手摸摸脸,又摸摸头。这一摸头不打紧,竟从发间摸下几根狗尾草。于是他接着从头上拔下一大堆花花草草,什么一串红,桂花...长的短的,红的绿的,直将他发髻围了一圈。
     “好了好了。”陆怀攸勉强止住笑,看了看邵浅丞的木桶,“咳,是本姑娘该履行诺言的时候了。”
     说着她从一片树萌下端出一盘不知何时烤好的鱼,递到邵浅丞鼻子下面。
     那鱼被烤得一块黑一块白,还散发着一股腥辣腥辣的气味。烤成这般惨绝人寰,只消瞧上一眼便能让人大倒胃口。
     我掩嘴递上陆怀攸早已准备好的筷子。邵浅丞一脸苦大仇深地怒视那鱼了片刻,接着夹起一块视死如归般地丢进口中,嚼也不敢嚼,以最快的速度整个吞了进去,白皙的脸刹那间百花齐放般万紫千红。
      “味道如何?”陆怀攸戏谑地问道。
      “.......欲辨已忘言。”
      那日,我们踏着半片绯红的晚霞离开,萧萧远树流林外,一半秋山带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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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用词的雅和俗这交织的,我要不断地切换  发表于 2015-6-8 1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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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6-8 10:56:5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ya0903 于 2015-6-8 16:45 编辑

本帖最后由 ya0903 于 2015-6-7 18:39 编辑


.玖.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血,有火,有迸裂的地狱和坠落的天堂。战马的嘶鸣声和战士的呼啸萦绕耳边。我欲唤而无力。
       十六年来我听过许多人诉说梦里美丽或忧伤的故事。我恨极了老天,恨他对我的吝啬,恨他不肯给我一个可以给我一段美好的臆想。哪怕知道梦醒之后便会是一片虚空,梦里所拥有的一切甜蜜和忧伤都会化作天空上的白烟,雪地里的履痕。可那毕竟是梦啊,在梦里说什么都是会被原谅的吧,我贪婪那一刻的清欢。
      而现在我做梦了,可我觉得很悲伤,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悲伤。我觉得身上有一块彻骨的冰,刺骨的疼;我又觉得我像是掉入了蛊盆中,我觉得眼前好黑。我还看到了浅丞,我如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的衣袖。他的身形顿了顿,然后渐渐如水中的涟漪,一点一点消散了。我想要开口,我想要叫住他,我的嘴唇张开来,却任我拼了全力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现在我多么希望他能回头,哪怕只是昙花一现的时间,可他的脚步几乎没有停顿,便随着一束光流逝了。
     然后我拼命的睁开眼,感到一切景象都离我远去了,我爬下床,几次都要瘫软在地,我看到桌上有一封已经拆封的信笺,我就着光看着,眸子一点一点暗下去。我来到前厅,发现家里的一切都不一样了,父亲把一切细软打点放进包裹里,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悲伤。
     我走到浅丞曾住过的别院。他已先走了,唯余几株碧青萧疏的翠竹在风中摇摆,像是在诉说什么。那架琴也不见了,我甚至找不到一点他曾来过的痕迹。我转身出了门,陆怀攸的眼睛红红的,可她仍对我笑着。她说,“等帮爹爹料理完一些事情,我和晚辞就去找你,不管你在哪里。”
     我点点头,过去环住她,想说什么又有些哽咽。我还是回到家里,父亲看到我笑了,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拂了拂我的发。
     我说:“我会留下来陪爹爹。”
     我说:“我要去临……
     父亲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临安,文官商讨国策,武官戍守国疆,还有.....一折一折的驿报伴着马嘶声声从十里开外的善前街传到左相府。
     那座城很美,世人都在里面流浪。
     我坐在马车上,听着马蹄声踢踢哒哒地向前递进,城外卷起了强劲的朔风,卷起了细沙呼啸而过,将离人的足迹也掩盖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仿佛,离人从不曾来。
  
     大熙历,孟璟六年,冬。辞官三年的父亲奉昭重入庙堂。
     这个漫长的冬天还发生了两件事,一是前朝太子势力慢慢浮出水面,二是此后割据长达数十年的西北战事,逐渐拉开了帷幕。
[发帖际遇]: ya0903 花了 2 金币 资助失学儿童,真是热心人啊,你也想试试帮助别人的快乐吗? 幸运榜 / 衰神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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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6-8 11:58:04 | 显示全部楼层
呵呵,桐华啊
[发帖际遇]: ZMBZMB 捡到的钱包找到了失主,获得新儿教奖励 1 威望,恭喜啦! 幸运榜 / 衰神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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